文 | 陈昭宇
编辑 | 祝玉婷
狂飙突进了数年的消费金融行业，在 2025 年的冬天踩下了急刹车。
据公开数据测算，2025 年第四季度，消费金融公司的贷款余额为 14381 亿元，环比减少 327 亿元，这是近年来该指标首次出现单季负增长。在全国 31 家持牌消金公司中，超八成机构陷入增长停滞的泥潭，仅有 6 家实现了环比微增。
与此同时，不良资产转让市场却异常火热。2026 年开年仅一个月，4 家头部消金公司便在银登中心挂牌转让超 110 亿元不良资产，同比激增近 7 倍。更值得关注的是，部分资产包的转让折扣已跌破 1 折，"白菜价"甩卖成为常态。
这一历史性的拐点背后，是行业正面临的双重困境：前端优质客群流失导致规模缩水，后端存量风险暴露引发不良资产"堰塞湖"。
01 规模失速：超八成消金机构"过冬"
数据显示，截至目前，我国已有 31 家持牌消费金融公司开业，其中 22 家的主要出资人为商业银行，另有 9 家以产业机构、电商等为主要出资人。
然而，2025 年第四季度，消金公司贷款规模出现了近年来首次收缩。
据公开数据测算，2025 年第四季度消费金融公司贷款余额环比减少 327 亿元，成为近年来首次单季环比下降。在全国 31 家持牌消费金融公司中，仅有 6 家在第四季度实现了贷款余额的环比增长，这意味着超过 80% 的持牌机构陷入了停滞甚至萎缩。
其中，马上消金、湖北消金的贷款余额降幅居前，四季度末余额较三季度分别下降 17.6%、26.7%。据多方消息人士称，马上消金自 2025 年下半年以来已进行多轮人员优化调整。
消金公司贷款规模的下滑，也是整个消费信贷市场走势的缩影。据央行金融机构信贷收支表数据，2025 年底我国狭义消费贷款余额 21.16 万亿元，较三季度减少约 1300 亿元，其中消金公司贡献了 327 亿元的降幅，信用卡、银行个人消费贷、汽车贷款等其他类型合计减少近 1000 亿元。
消金公司展业空间受到挤压，主要因素包括居民消费信贷需求不足、商业银行业务逐步下沉、监管引导贷款定价水平下调等。与此同时，部分消费金融公司（以头部机构为主）受行业监管政策不断趋严、资产质量下行压力加大等因素影响，也在主动收缩信贷业务规模。
" 95 后"北京白领林晓（化名）曾是各大消费贷平台的"优质客户"，买最新款手机、分期购买奢侈品是她的消费日常。但 2025 年下半年，她还清了最后一笔"花呗"，并关闭了所有消费贷账户。
"以前觉得未来收入会一直涨，借钱消费是提前享受。现在觉得工作随时可能变动，没有了超前消费的底气。"林晓的转变或许代表了部分消费贷客群的心态变化：当未来现金流变得不可预测，借贷消费便失去了根基。"平替""断舍离""极简主义"在 2025 年成为社交媒体热词。
优质客户在主动降杠杆，次级客户的还款能力却在恶化。这种需求侧的结构性矛盾，是消金贷款规模下滑的重要原因之一。
从供给侧来看，监管对利率上限的严格管控以及 LPR 的持续下行，使消金公司面临息差收窄、利润空间压缩的压力。同时，商业银行业务逐步下沉，也对消金公司的客群形成挤压。
2025 年 4 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发布《关于加强商业银行互联网助贷业务管理提升金融服务质效的通知》（简称"助贷新规"），并于 10 月起执行。新规要求借款人综合融资成本（含利息、增信服务费等）不得超过年化 24%，同时清理"双融担""会员费"等变相收费模式，明示所有费用构成，引导压降高利率产品。
此外，部分头部消费金融公司受监管政策趋严、资产质量下行压力加大等因素影响，也在主动收缩信贷业务规模。
02 不良资产密集出清：部分资产包低至" 1 折"以下
在展业空间受到挤压的同时，消金公司正在大规模转让不良资产。
2026 年元旦以来，银行业信贷资产登记流转中心（银登中心）迎来机构密集挂牌。在"个人不良贷款批量转让试点"获准延期一年的政策背景下，截至 2 月 10 日，银登中心披露的不良贷款转让项目达 64 条。
据银登中心数据统计，2026 年 1 月共有 4 家头部消金公司挂牌转让不良资产，未偿本金规模达到 73.2 亿元，较上年同期增长 505.6%；未偿本息总额达到 111.6 亿元，同比增长 676.9%。
具体来看：
1 月 9 日，中银消费金融披露 4 期个人不良贷款转让项目，合计未偿本息总额 14.46 亿元，加权平均逾期天数超 800 天，借款人加权平均年龄 38 岁。
1 月 23 日，招联消费金融披露 5 期个人不良贷款转让项目，合计未偿本息总额 62.7 亿元，加权平均逾期天数超 1500 天，时间可追溯至新冠疫情时期，资产来自广东、福建、山东、江苏等多个地区。
1 月 27 日，马上消费金融发布一项个人不良贷款转让项目，未偿本息总额 10.73 亿元，加权平均逾期天数 121 天，借款人加权平均年龄 34 岁。
1 月 29 日，蚂蚁消费金融发布 2 期个人不良贷款转让项目，合计未偿本息总额 23.7 亿元，加权平均逾期天数约 300 天，借款人加权平均年龄 37 岁。
事实上，2025 年消金行业就已通过深度参与不良资产转让市场加速出清风险资产。据统计，2025 年全年消费金融公司在银登中心累计挂牌的个人贷款不良资产转让项目未偿本息总额为 1210.1 亿元，同比 2024 年的 470 亿元大幅增长 157.5%。银登中心数据显示，2025 年四季度不良贷款转让挂牌数量达 443 单，刷新 2021 年有统计以来单季最高纪录，挂牌金额同比增长 56.7% 至 1234.8 亿元。
值得关注的是，许多不良资产包的起拍价已跌至"白菜价"，部分甚至低于本金的 1 折。
据联合资信统计，个人不良贷款批量转让平均折扣率自 2021 年快速走低后，2022 年以来持续维持在较低水平，2025 年一季度转让平均折扣率为 4.1%。
我国个人不良贷款批量转让平均折扣率与平均本金回收率
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发布的《不良贷款转让法律问题研究报告》显示，从转让资产类型看，个人不良贷款批量转让已成为市场增长的主要动力，信用卡透支、个人消费贷款、个人经营性信用贷款等零售贷款占比超过七成，成为不良贷款转让市场的主流资产类型。
这些低价消金不良资产包的收购方以地方 AMC 为主。不良资产管理公司通过竞标、竞拍、协议收购等方式获得资产，再通过债务重组、资产重组等形式实现价值增值，最终通过出售或继续持有经营等方式获取收益。
博通咨询首席分析师王蓬博指出，消费金融公司低价转让不良资产已成常态，主要原因在于资产供给增加，形成买方市场，同时回收预期较为悲观。一方面是不良贷款供给持续上升，另一方面 AMC 等买方对资产质量审慎评估、压低报价，竞争加剧。
不过，低价处置不良资产并非简单的"甩包袱"。银登中心报告显示，以低于 1 折转让的资产包大多是逾期超 3 年、已多轮催收无果的损失类资产，折扣率与资产质量、账龄等因素密切相关，定价机制已逐步市场化。
目前，不良资产转让市场已出现三大结构性变化：一是短账龄资产占比大幅提升，"早处置、降损失"成为行业共识；二是"核销即售"模式加速普及，超六成不良资产在核销后迅速进入转让环节；三是未诉资产增多，司法资源占用持续减少，降低了处置成本，提升了流转效率。
03 行业洗牌：合规成本加剧"马太效应"
消金公司加速出清不良资产，背后有两重压力。
一是资本充足率承压。当前中信消费金融、北银消费金融、小米消费金融、长银消费金融、中邮消费金融的资本充足率均低于 11%。其中，中信消费金融仅超监管红线 0.01 个百分点；北银消费金融 2025 年半年报资本充足率为 10.96%，缓冲空间不足 0.5 个百分点。
二是催收合规成本上升。在催收行业合规要求持续收紧的背景下，消金公司自主处置不良资产的效率下降。以马上消金为例，2020 年至 2024 年累计催收支出近 107 亿元，2024 年催收费用占营收比重已达 20.65%。
2026 年 1 月 30 日，中国银行业协会发布《金融机构个人消费类贷款催收工作指引（试行）》（简称《指引》），对催收行为作出明确规范：未经债务人同意，严禁在每日 22:00 至次日 8:00 进行电话催收、外访催收；债务人电话未接通的，催收人员对同一联系方式当天尝试拨打次数不宜超过 6 次。
此前，催收行业"电话轰炸""爆通讯录""骚扰亲友"等违规行为频发，部分外包机构为追求回款效率，甚至编造虚假信息施压，严重干扰借款人正常生活。兴业消金等机构也曾因涉嫌"暴力催收"被投诉。
王蓬博表示，《指引》中涉及催收时间、频次、联系人认定的量化规定，为违规催收行为的认定提供了明确依据，消费者可据此举证维权，监管机构也能精准开展合规检查与追责。他认为，催收行业整体呈现"适用范围逐步扩容、规范颗粒度持续细化、管理维度不断延伸"的特征，将推动行业向合规化转型，科技赋能催收的应用空间将进一步扩大。
此外，伴随个贷不良转让规模扩大，监管部门对"反催收"等金融灰黑产的打击力度也在加强。2026 年，金融监管总局表示将继续在非法贷款中介、非法代理维权等重点领域保持高压态势，持续整治恶意逃废债等行为。
展望未来，消金行业分化格局或将进一步加剧。
联合资信在 2026 年 1 月发布的《消费金融行业信用风险展望》报告中指出，消费金融行业市场规模增速可能趋稳，自营业务转型的紧迫性提升，自营能力和风控能力将成为未来的核心竞争力。行业整体面临息差收窄、盈利空间压缩的压力，头部机构凭借资金成本、风控技术、客群质量等优势，主导权与竞争优势将进一步提升，而中小机构则面临更大的生存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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